第一卷

第一话 小衣吉足必定遇到的灾难

第一卷 第一话 小衣吉足必定遇到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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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日课我每天早上都得做,而且只花五秒钟就能解决。

没错。做这日课不多不少,恰好五秒的时间才是最好的。

若超过十秒,会使状况在各种意义上变得危险,只花一秒却又完全不够。

什么时候动手?

这日课我无法凭一己之力完成,总是很难抓准时机。

为了顺利完成日课,我需要的是果断的心,也就是勇气。

完成后不管被说什么都不能受挫。所以这也需要坚强的内心。

因此真要说的话……

这早就超越了世间人从『日课』这个词所能联想得到的行为范畴。这是我的生存意义,就算说称之为生存目的也不为过。

一天中最重要的五秒都在每天早上来到。

就连今晨这与平时无异的早晨,也很快就要迎接——那样的五秒。

纵使我早就醒了,但我还是趴在房间正中央的床上,拿棉被盖住头顶埋伏着。

我把爱用的抱枕丢到床角,在漆黑的棉被中检查手机。

萤幕宛若光的洪水一般,上面的时刻是六点四十五分。

……差不多了。

我彷佛要在被窝中伏地挺身一般,手开到比肩膀还要宽一点的程度,双手手掌压在床单上。

我左脚伸直(由于小腿以下的部位会露出棉被,所以我用毛巾盖住)右脚膝关节弯曲到让膝盖顶到胸口的位置。我双脚脚踵往上挺立,脚趾顶在床单上,准备随时能够用力。为了即将到来的瞬间,这是最容易窜出被窝的姿势。

实行日课的方法相当多元。从棉被中冲出的作法也是各种模式中的其中一种。

为了让旁人误以为我躺在棉被中熟睡,我尽量把上半身往床单压低,小心不让棉被外观隆起得很突兀。

现在处于学校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时期,天气至今依然炎热,今晨气温似乎从一大早就飙得老高。我在二楼卧室才刚拉棉被盖到头上,汗水就涔涔渗出。

不,这汗水或许来自实施日课的紧张感。

——咚、咚、咚。

爬上楼梯的声块愈响愈亮。我的心跳声彷佛要配合那声音般愈发壮大。

走过楼梯之后,穿越走廊的脚步声变轻了。

然后,很快地连那细微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叩、叩。

我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我没有做任何回应,下定决心无视。

「……哥哥?」

妹妹的声音轻柔到近乎气音,自原本半开的房门——因为不好睡所以我开着门睡觉——隙缝传来。

刚起床的妹妹跟平时那天真烂漫,宛若偶像团体参加深夜电台般充满朝气的她判若两人,这早已超越无精打采的程度,用行尸走肉来形容还较为贴切。就算被人戏称阴影下的蜡人也不足为奇。

面对明明精神不济却还是来叫哥哥起床的妹妹,我为了完成日课,决心将心化为魔鬼,无视她的声音。

「…………我要进去……罗?」

……

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她进到我的房间。

声音自床上的枕头边——我的头上——撒落。

「……我进来……罗。」

感觉妹妹正隔着棉被看我。这时我虽想鼾个一两声加强自己正在熟睡的印象,但演这种烂戏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也不一定。

「……哥哥这……贪睡鬼。」

我脑中浮现妹妹微微嘟着嘴的脸。

纵然感到有些错愕,但至少我装睡没被她识破。很好很好。

对拿棉被盖住头的我来说,眼前漆黑一片,我用来探知状况的听觉捕捉到细微的声音。恐怕是妹妹拿起了什么东西。

……她该不会打算拿平底锅赏这贪睡的哥哥一记吧?

不不,冷静点。这房中根本没有平底锅,再者,我的妹妹也没这么危险。

「喀嚓」一声,听似按下按钮的声音响起……

「咕咕咕~咕~!哥哥早安,早上罗,请起床……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啦啦啦?锵啦啦啦?

锵锵锵锵锵锵?嘟噜噜?——」

房中传出妹妹精神奕奕地唱着收音机体操第一节的声音。

这并不是妹妹突然打起精神,而是录在闹钟里的声音讯息。

我只要被这去年生日时妹妹赠送的闹钟叫醒,就会觉得精神舒畅。这恋妹情结还真是严重啊。

「……不起来…………啊,是死掉了吗?」

没死啦。

妹妹看调响闹钟也叫不醒我,就把闹钟放在床边桌上——我藉由坚硬的东西相互碰撞的声音得知——开始用手指隔着棉被戳我。

「…………咕、咕咕~咕~」

她软弱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模仿濒死公鸡。不,我想濒死的公鸡也不会叫……总之是种无以名状的呻吟声,令人难过的声音。

纵然我想立刻起床来回报妹妹试图叫哥哥起床的努力,可是为了完成日课,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再一下下就好了。

「……咕…………」

看来她中途放弃了。拜托把咕~咕~讲完,不然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哥哥…………真是的,我要掀开罗。」

人家不要啦。

……只要有人说出等同想脱掉自己身上东西的话,不论是男是女都会反射性陷入「人家不要啦」的心情。

当我感觉棉被上方——后脑勺后方——被抓住的瞬间,棉被被掀开了。

机不可失!

我维持趴着的姿势抬起下颚。

前方——枕头对面——我看见目标正毫无防备地站着。

我犹似蹲踞式起跑般猛蹬床单,藉此让深深弯曲的右脚宛若弹簧般一口气伸直,如跳跃般果断往前飞冲而出。

我一点也不犹豫地抱住妹妹。

「…………咦?」

发呆的妹妹把脱力的身体交给我,毫不抵抗。我趁机紧紧拥抱住她。

清淡的香气自矮我一颗头的妹妹——日向——秀发上传来……我们兄妹用的明明是同一罐洗发精,但日向头发却比较香,真是不可思议。

巨大柔软的东西抵住我的胸窝。

我身上的T恤、日向的睡衣,另外睡衣下大概还有一件小可爱,胸脯压倒性的弹力隔着共三件的衣服传来。这若是同班女生的酥胸,或许我心跳会加速到丧失心肺功能,但对方既是妹妹,我自然不为所动。我妹妹发育得真好,这心境恰似母鸟观察着雏鸟成长。

日向的脸庞距离我的双眼仅有十公分之遥。

乌溜溜的大眼睛,宛若皮肤下藏有日光灯般耀眼的白皙肌肤,饱满的双唇。若要我为这张脸下个标语,我会称它为可爱的Lolita Face……嗯,我还真是没有命名的才华。

我在脑中数着拥抱妹妹的时间。

很快就要五秒了。

得离开才行!

不过,不需要由我主动离开。

眼前日向的脸已不再是刚才那了无生气的人偶表情。她双颊染成大红色,紧咬着双唇,盯着我的双眼目光如炬。感觉她生动活泼,脸上表情充满生气……也充满怒气。

「等等!哥哥!离开我啦,笨蛋、蠢货、茄子、阿呆!」

我被日向推开倒在床上……茄子是什么意思?

日向抱着头发出「呜~呜~」的沉吟声。

「呜~为什么日向每天都被哥哥拥抱啊~真是的,我明明想过要小心啊……为什么起床时脑袋这么迷糊呢。」

「唉,别在意。能从早上就跟妹妹有肢体上的接触,哥哥很高兴喔。」

日向气到纤细的肩膀颤抖。

「你这个,大变态!」

日向离开了房间。

我边听她飞速走下楼梯的声音边松了口气。

「……呼,今天也总算完成了五秒。」

我每天早上的日课,就是拥抱妹妹日向。

做这种事的原因,是因为我就如同日向所说,是个变态的缘故……才怪。我说真的。

小衣吉足。

这是我的名字。

虽然我觉得小衣这个姓氏的确堪称稀有,但吉足这个名字也的确罕见。为什么我会被取名为吉足呢?

根据外祖母的说法,这跟我妈的名字有相当大的关系。

我的母亲被外祖父取了个非常了不起的名字。

那名字太过高调,乍听之下还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插图

那名字庄严到让人怀疑这会不会有什么庇佑,忍不住就想膜拜一下。

我的母亲觉得自己必须成为配得上这姓名的人,为此对自己施加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一肩扛下这辈子必须活得不输给名字的宿命。她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所以她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她一样,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压力。

人生有好有坏。

不论是怎么样的人,都有其优缺点。

她要我包容这一切,自然地过生活。

所以我的名字是吉足。(译注:吉足在日文的读音中为Yoshiashi,yoshi有好的意思,ashi有坏的意思。)

吉足……听到姓名的来由,就觉得这名字受到庇佑。

多亏如此,我才能免于背负必须活得不辱姓名这种恐怕是世上现存之最令人敬谢不敏的宿命,没背过比小学书包还要沉重的东西,自由自在地成长。真是感谢母亲。

不过,我没办法让母亲看到我过得怡然自得的模样。

三年前的夏天,父亲、母亲还有我跟妹妹在家族旅行时住在某间温泉旅馆中。

旅馆的厨房半夜起了一场不明原因的火灾。

具备增添暖意的地炉、桧木澡堂以及树龄一百五十年以上粗大棵柱等特色,随处残留的传统与古风格局之茶室式建筑的淳朴老铺旅馆付之一炬。

在这场火灾中,我丧失了双亲。

我跟妹妹强烈希望能住在双亲原本打算在旅行结束之后就要展开新生活,连一天都还没住过的新居。这是双亲留给我们的东西。所以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们兄妹拒绝进入收容机构,也拒绝让亲戚收养。据说是父亲亲友的人愿意成为我们提出给学校以及区公所等文件的担保人。

我跟日向两人在这一方面充满双亲的希望,另一方面却毫无家族回忆,美仑美奂的新房中相依为命。

旅馆给付的慰问金、双亲的保险金、双亲的储蓄,令人庆幸的是我们在金钱上不虞匮乏……

但同时失去双亲的影响,使当时还是国二学生的我丧失了记忆。

在学校中习得的知识、喜爱的漫画的大纲、怎么骑单车、如何拿筷子、格斗游戏超必杀技的输入法,喜欢的Niconico动画、秘传生蛋拌饭的作法,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丧失的是与我人生有关的人物的记忆。

跟我愈是亲密,就被我遗忘得愈彻底。

纵使我记得国小低年级时的级任老师,但对家人却连姓名跟长相都一无所知。

国二以前的记忆至今尚未恢复,所以我没有跟双亲有关的记忆。那些全都是事后自照片上看到的影像。跟妹妹日向之间的回忆也只有这三年间的份而已。

听到我失去记忆,几个前一间学校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可是无论是关心我的声音还是亲密地向我搭话的声音,都让我听得很难过。我很感激他们为让我恢复记忆讲了许多回忆,使我知道自己的过去。但我的记忆丝毫没有恢复,这些话在我耳中听来就像他人的故事一般,使我对陪我说话的朋友们深怀歉意。

我发现向我诉说回忆的朋友声音中参杂着对我过了许久还是无法恢复记忆的失望,于是我渐渐常说「抱歉」。听我道歉,朋友们个个态度黯然。

以结果来说,我无法以亲密的态度回应亲密地向我搭话的朋友们。

要轻松地跟某人讲话就好比用外语在国外的陌生土地上跟外国人沟通。跟自记忆中消失的朋友再次交好要比与刚认识的陌生人熟稔难。当我发现这件事时,朋友们已不再打电话给我,我也不会打给他们。

记忆丧失后不久,我便搬到新的街道——崭新的家——新转入的国中没人认识丧失记忆前的我。

这对我来说正好。

我从国二开始展开新的人际关系生活。我不认为这是件令人难过或是痛苦的事。

失去记忆就等于堕入无尽的虚无。

纵然早上醒来的瞬间记得梦到些什么,但却无法想起梦的内容。就连那是快乐的梦抑或是悲伤的梦也不复记忆。一般不会觉得不记得梦是件悲伤或痛苦的事。对我来说,丧失记忆与那种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一般人来说丧失记忆应该是件更加痛苦的事,应该要严肃以待。

就连同时失去双亲这件事,对一般人来说也是件痛苦、沉重、悲伤的事情。

但对我来说,这类感情并没有随之而来。

悲伤并没有因我遗忘的父母双亡涌上心头。令人悲伤的是无法为双亲的死哀伤一事。虽然我是个什么都记不得的不肖子,但若能再见母亲一面,我想告诉她自己挺喜欢吉足这个名字。

不过,我对名字有点怨言。

若她这么顾虑姓名对孩子人生造成的影响,为什么明明姓「小衣」,却还要把名字取为「吉足」呢?

若无论如何都想要吉足(Yoshiashi)这个读音,那我真想拜托她取个由足或是嘉足之类的(译注:由跟嘉在日文中都能读为Yoshi)。都是她好死不死选了「吉」这个字……

「哟,小吉,早啊。」

同学在上学途中向我打招呼。

没错,我的外号是小吉。

「喔,早啊。」

在我跟同学互道早安时——

——啪。

有某种东西掉在我制服裤上稍微高于膝盖的位置。

我一看,发现裤子上有疑似白色与茶色颜料泼在上面的痕迹。

乌鸦正盘旋于头上。

唉——

令人悲伤的是,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被鸟屎击中。这个月没有像上个月一样直接砸到头顶上,已经算是好的了。

外号是小吉,运势一如往常,根本就是凶。

当然,我不能让乌鸦粪便一直沾在裤子上,所以跑进位于通往学校路上的儿童公园。在前往公园的途中若撞见同年级的同学,对方一定会照惯例对我说:

「你就当作这是走狗屎运不就好了吗?」之类的话……但我不喜欢几乎每个月都会听到的这句话。我得到的不是好运,只是单纯的粪便而已。

我在公园厕所中脱下长裤,一边小心不要弄湿整件长裤,一边在洗手台上搓洗沾到粪便的地方。

公园厕所理所当然地分为男厕跟女厕,但两侧的入口都没有门。虽然有道墙壁如屏风般遮掩住自外而来的视线,但以这里的构造来说,若有女生上厕所时经过男生厕所的入口一看,男生厕所的洗手台跟小便斗便一览无遗。

为了清洗长裤,我下半身无奈地露出整件内裤,虽然这模样被人撞见实在不大雅观,但正当我乐观地认为没人会一大早跑进公园厕所时……

水流动的声音自隔壁女厕传出。

我抱着洗到一半的长裤动弹不得,不久便有人自隔壁的女厕靠近。当经过男厕前方时,对方察觉到我的存在。

「咦……哥哥?」

现身的是比我早踏出家门的日向。

我们就读同一间高中——日向是一年级、我是二年级——但两兄妹从不和乐融融地一起上学。

该怎么说呢,毕竟那相当令人害臊。

所以我们早上都个别上学……哎呀,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巧遇。

「日向,你怎么在这里?」

「有灰尘跑进我的隐形眼镜。呜~运气从一大早就很差呢。」

别在意,老妹。你老哥更倒楣喔。

「……话说回来,哥哥。」

「怎样。」

「为什么……要露出内裤?」

哥哥在公共厕所露出内裤。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你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麻烦你绝对不要说什么『你就当作走狗屎运不就好了吗?』这句话。这件事充满了大便,不是什么走运的事。老实说,我被乌鸦……日、日向?」当我讲得口沫横飞时,我发现日向根本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日向眼睛直直盯着墙上的一点看。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大大写着『小心色狼出没』的字样。

日向把视线自纸上移开,凝视我的内裤。

「……哥哥,你喜欢的……应该是女生……对吧?」

到底是什么契机让她问我这种问题?

由于我不想被她误认为同性恋,只好老实点头。

「是这样没错。」

「…………思春期的男生,偶尔会有……在现实跟理想、妄想的夹缝间挣扎求生的时候吧?」

这种对思春期男生的价值观,她到底是在哪培养出来的?

「以某种意义来说是这样没错。」

她听我这么说完后回答:

「……这样啊,我知道了。」

日向点点头,她的双眸中寄宿着充满慈爱的温柔光辉。

「你知道了什么?」

「……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是指?」

「色狼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色、色狼?而且还怀疑我是惯犯?」

「……初犯?」

「没没没,我也不是初犯!」

「……是未遂的意思吗?」

这一刀刀割伤人心的家伙。

「老妹,在你眼中,哥哥是会做那种事的卑劣的人吗?」

「…………因为每天早上……哥哥都……抱住日向啊。」

因为有无法退让的事情,所以这是不可或缺的拥抱……但我无法向妹妹说明。

「那个,抱不抱这件事让我们先摆在一旁。」

我在日向眼前敞开洗到一半的长裤。

「首先,色狼应该不会在公厕洗自己的长裤吧?这真的是湿衣服啊(译注:日衣服有冤罪的含意)。开玩笑的啦。」

「…………」

「若觉得有趣,可以尽管笑没关系喔。」

「……呵。」

「……低沉的苦笑比沉默还令人难过喔。」

「我当然想苦笑。因为……家人中竟出了个变态。」

想不到竟然从一大早就被妹妹连叫两次变态……

「等一下。让我说明一下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是大便啊,从天而降的屎尿……」

「别再说了!在公厕脱得只剩条内裤……还口出秽言,真是差劲透了!」

「不,为了说明现况,我实在避不开屎尿的话题……」

「……呜哇,在这里跟你讲太久,都快迟到了!」

日向正要离开厕所的入口,又转过头来:

「哥哥,麻烦你克制自己的变态行径!不然很快就会被判死刑喔。」

「我可不是色狼,再说就算是真的变态,也不会被判死刑吧。」

「对日向以外的女生做出猥亵行为的哥哥……就由日向处死。因为我们不能给世人添麻烦啊!」

「……那个,意思是,若是对日向做……那就没问题吗?」

日向满脸通红。我这个妹妹只要一生气就会立刻表现在脸上。

「对日向做奇怪的事,就要课处罚金!我会没收哥哥两个月份的零用钱!」

若牺牲两个月份零用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行,身为一个哥哥,这种话一问出口我就无药可救了。

「还有,哥哥,你那件内裤的美感已经无药可救了,再见。」

看来无论如何,我都无药可救。日向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

洗手台的镜子映照出我身上四角裤鲜艳的豹纹。

早上电视节目的占卜单元中说今天的幸运色是豹纹……是说,豹纹根本就不是颜色呢。

为了充分享受学校生活,到底需要什么呢?

是被各个老师看好,未来备受瞩目的优良成绩吗?

是能生龙活虎地活跃于社团中的体力,抑或是专门的技能吗?

是在班上备受欢迎的社交性,又或是幽默感吗?

是能让素昧平生的后辈一见钟情的外貌吗?

是足以恣意买断福利社面包的财力吗?

不,当然拥有这些东西是再好不过,但最必要的并不是这些。

那么,要充分享受学校生活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运气。

不只学校生活,人生或许也是如此。运气很重要。

在今天的学校生活中,厄运也来到我身边。

这件事发生在放学前的导师时间。

我们换了座位。

像换座位这种需要运气的校园活动,我老早就放弃了。

我毫不期待地抽了一张签。

瞄了一眼打开后记载于纸片上的数字。

「果然。」

我不禁叹息。

抽到的座位是讲台正前方。

这恐怕是换位置这活动中最差的座位。

等全班抽完签后,我们各自移动自己的书桌。

我才刚把书桌移到讲台正前方,身旁就有人向我搭话。

「……啊哈,小吉同学在我旁边啊。请多指教罗。」

出现的是饱受男生憧憬,一头空气感波浪卷发的美少女。真是幸运。

能跟外貌楚楚可怜的同学并排着书桌上课,应该能成为青春的美好回忆吧。

当我心情雀跃起来的时候,教室后方有一位女学生莫名地举起手说:「老师,不好意思~」

「我视力不佳,能换到前排座位吗?」

老师成全了女同学的愿望,在我身旁那位一头空气感波浪卷发的美少女跟视力差——绑个麻花辫戴着眼镜的班长——交换了座位。

我得不到跟楚楚可怜的学生并排座位的回忆——

「呿,身旁是小吉,真是有够衰的。你坐离我远一点。」

不只视力不好,个性也恶劣的女生成了我的邻居。

先为交换座位的结果欢欣鼓舞,最后空欢喜一场的感觉更加难受。这就像原以为晚餐吃寿司,结果发现是散寿司的道理一样。若打一开始想的就是散寿司,不只不会感到失望,甚至能开心地享用散寿司。可是一旦强烈意识到握寿司,散寿司便令人感到惋惜。一度意识到楚楚可怜的同学近在眼前的学校生活,这种发展给人的感觉会比打一开始坐在身旁的就是一个视力跟个性都很恶劣的女生还要不幸。

我愿意负担部分雷射近视手术的医药费,能不能把坐在我旁边的女生赶到教室后方?在我妄想着这种天方夜谭时,放学前的导师时间结束了。

在学校生活之中运气很重要,但同时坚忍不拔也很重要。

每周星期二、五放学之后跟日向一起到郊外的购物中心『惠比寿』购买食材,是我们家一条重要的规定。

今天是周五。

虽然两兄妹要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起去买东西,但我们并不约在学校正门玄关或是校门口附近会合。

日向被我校男生们称为「可爱之神」,容貌可说是我见犹怜。即使不知道学问之神是福泽谕吉、足球之神是比利,唱了厕所女神这首歌的人是植村花菜,但提到可爱之神就是小衣日向,在我们学校却是常识。

日向在我校是超级名人。

而我跟这可爱之神日向这对兄妹两人相依为命这件事在校内众所皆知。

虽说是兄妹,但年轻男女同处一个屋檐下。对男高中生这种思考淫靡妄想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生物来说,不管我跟日向是否愿意,我们都成为了妄想的最佳题材。现在虽然已经不大被拿来说嘴,但刚进入高中时,流言蜚语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自入学之后,我跟日向在学校装作互不相识。

现在好像把对方当作透明人一般,除了不交谈之外,眼神也不会对上。

由于在家时我们会很稀松平常地谈话,所以我并不寂寞,但还是有些不便。

毕竟为避免跟其他同学不期而遇,我们得跑到距离学校很远,位处郊外的购物中心买东西才行。

这一天,先抵达惠比寿屋的人是我。

根据日向的简讯,她似乎再十五分钟左右便能抵达。

在惠比寿屋等待日向的时候,虽然偶尔也会到书店以及游乐中心打发时间,但我通常会走向天然石专卖店。

这并不是为了送天然石给某人。

为了尽量提升自己少到可怜的运气,收集天然石是我的兴趣。

金钱运。

爱情运。

工作运。

健康运。

比起诸如此类具备开运效果的石头……

消灾。

解厄。

驱邪。

我对据称拥有这类力量的石头较有兴趣。

若是手镯或项链,会需要数千日圆或是数万日圆,若真的买下去,在提升金钱运之前,我实际上会先失去金钱,同时因为缺钱的缘故迫使一个月的伙食费减少,买不起比往年还要昂贵的蔬菜,在这种食欲旺盛的年纪被迫吃些粗茶淡饭,转眼间就会危害到健康……感觉在金钱运以及健康运方面都会承受肉眼可见的打击,所以我并没有天然石饰品之类的东西。

可是,若是弹珠大小的石头,一颗只要几百块钱。所以至今为止我买了几颗拥有解厄以及驱邪效果的石头。

水晶。

紫水晶。

烟晶。

青金石。

绿萤石。

孔雀石……

我会依照当天心情拣选石头放进入制服口袋,以佩戴护身符的心情随身携带着它。

另外,我今天佩戴的石头是青金石。

青金石是混有黄铁矿颗粒的蓝色石头。据说古罗马博物学者曾以「繁星闪烁之天空碎片」来形容这种石头。的确,金色的星星正以深蓝色的天空为背景闪闪生辉,彷佛同时看到昼夜似的。

我在几乎只看得到女生的天然石专卖店中凝神眺望自地球各处收集来的石头……

「喔?菱锰矿拥有『治愈过去,替未来带来幸福』的力量吗?」

之类的。

「嗯、嗯,白铁矿拥有『治愈受挫自尊心』的力量啊……那买这石头的话,会不会被店员觉得『原来这个人自尊心受挫』啊?若被人这样想,感觉会更加受挫呢。」

像这样,当我一边碎碎念一边增长天然石的知识时……

——?

手机传来收到简讯的声音。

日向似乎已经到惠比寿屋了。

「哇,哥哥,快看那个。」

日向非常喜欢食品卖场。

「有小鱼干的试吃耶!」

「……你是猫吗?」

为了能试吃小鱼干而欢欣鼓舞的女高中生除日向之外别无其他。

日向冲向小鱼干摊贩的脚步像猫一般轻盈,在向阿姨拿了试吃品之后——「从头吃吗?还是尾巴?嗯——」

她踌躇了起来。又不是鲷鱼烧,小鱼干从哪吃都一样吧。

虽说如此,原本我以为她会一口吃下去,但日向竟然游刃有余地分两口吃掉小鱼干。附带一提,她是从头开始食用。

我无法丢下活像要拍摄小鱼干广告般一脸幸福地咀嚼着小鱼干的日向,走到她身旁……

「来,小哥也试吃看看。」

理所当然地,阿姨也让我试吃小鱼干。不不,我对吃小鱼干这件事本身并不排斥,但因为日向吃得津津有味,所以阿姨看准这是贩卖小鱼干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是纯国产的小鱼干,除了味道很香之外,也很有营养价值喔。这位小哥跟姊姊都还在发育期吧?不要光吃速食,也得吃吃这种东西才行。这可以煮当作味噌汤的汤头,我也会给你们一本小鱼干料理的小食谱,今晚要不要开个小鱼干派对呢?」

她有如格林式机关枪连珠炮推销起来。

比我先品尝试吃的日向理所当然地比我先吃完,喊声:「啊、那是!」就被别的卖场的食物给吸引住,轻快地离开了小鱼干卖场。

我跟试吃阿姨被丢在原地。

抽鬼牌跟试吃一样,一旦两人独处,紧张感就会急速攀升。

我试着在脑中随意拟出一个不买小鱼干的理由,不,应该说是想买也不能买的理由……嗯,每个理由感觉都太虚伪了。

我对小鱼干过敏。

吃都吃下去了,这谎言实在太没说服力。

我没钱买小鱼干。

那干嘛来买东西。

因为宗教因素,我不能买小鱼干。

……感觉谎话愈扯愈远。

真要说起来,为无法回应试吃阿姨的热情而造成的歉疚撒谎,让人有罪恶感。

还是别说谎离开好了。

就这样。

我趁着刚好有别的顾客走来,阿姨得意洋洋地拿小鱼干给他们试吃时,宛若舞台的黑子(译注:歌舞伎中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头巾,帮助演员演戏或是操纵舞台装置的工作人员)般屏息快步离开卖场。

这样就行了。

我既不需要受良心苛责撒不必要的谎,也省得阿姨听我说些一戳就破的谎言。

整件事最后不过就是在我体内留下一些丰富营养罢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自心理上的压力解放,脚步轻盈的寻找妹妹的踪迹……

「嗯嗯……好吃……美味……底哩虾丝!」

我找到了正从口中吐出古今中外与好吃同义词汇的日向。

她竟然正在试吃牛排。

「……可恶。」

我老是被食品卖场的自由人日向耍得团团转。

虽涌起一股冲过去咬一口的冲动,不过我还是在旁观赏日向是怎么什么都不买,自试吃卖场全身而退的模样吧,嘿嘿嘿……正当我打定要置身事外的主意时……

「快来这边,很好吃喔。」

她用满面的笑靥向我搭话。我的妹妹怎么这么可怕。我终究得被她牵着鼻子走吗?

笑容和善的阿姨递出装盛一小块肉的铝箔小碟说:「来,吃吃看。」

芬芳的香气。

我输给了想一口咬住肉的冲动。

「好、好吃!」

这不是客套话,我不禁打心底赞叹出声。这肉怎么能这么软、这么好吃。

「对吧对吧。」

阿姨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的菜色还没决定,偶尔狠下心来买个牛排也不错吧……

在看到排列于卖场中的牛排肉标价之后,我脑中的这种想法烟消云散。

……一、一百克三千日圆?

得快点避难才行!

「真的很好粗……牛排不愧是牛的王牌呢。」

日向整颗心都被牛肉的美味所俘,讲出「牛排」跟「王牌」这种冷到不行的笑话。我向日向使了个眼色。

看看价格。

看来哥哥的想法传达给她了。日向注意到牛排的价格,瞬间面无表情。

这次日向总算没有把我丢下,脸上浮现思考该如何两兄妹一起不买肉,全身而退的表情。阿姨旋即察觉我们准备逃跑的意图。开始促销起来。

「若你们买两百克,能送五十克当优惠。这是特别优惠,别跟其他客人讲喔。」

这阿姨脑袋正常吗?

两百克可是要六千块啊!

若是两百克鸡肉,抢在限时拍卖时购买可是连一百五十日圆都不到啊!

日向似乎也觉得大事不妙,出小拳牵制。

「不过昨晚吃过肉了呢。」

值得一提的是,昨晚的菜单是炖白萝卜。

若不把鱼肉香肠归类为肉,感觉我们是很久没吃肉了。

「今天再吃肉也有点腻……下次吧。」

日向连续出刺拳牵制。阿姨自然不可能站着挨打。她挥出强力的反击拳。

「你们很年轻,应该每天都想吃肉吧。来,这次试着用这边的和风萝卜泥酱油试吃看看。」

可怕的是,她递出第二碟肉给我们试吃。

不能收下第二碟。

感觉若试吃时吃下第二碟,那种不能不买的心理压力会更加沉重。

什么都不买地离开这种事就算警察先生允许,甚至是上天允许,恐怕试吃阿姨也不会允许吧。

卖的人拼命在卖,想要不花钱了事的我们也很卖命。

买下这块牛肉就没救了。一买恐怕我们这星期,不对,这个月都得沦落到靠吃豆芽菜过活。

虽然我祈祷能像刚刚在小鱼干卖场时一样,能有援军(购物的客人)出现,但可能是一百克三千块的肉具有某种威严,没人敢轻易靠近。

跟除了祈祷外束手无策的我不同,食品卖场的自由人日向朝我使了个眼色。

交给日向吧,哥哥。

她眼神中如此诉说。妹妹,我靠你了。

日向视线当场瞥向食品卖场的远方,吐出「啊」的一声。

「咦?那不是岛津老师吗?」

我不认识这种姓氏跟战国时代大名一样的老师。日向佯装看到远方有熟人的模样,尝试带着我转身离去。我不会让她白费功夫。

「喔!那不会错。是老岛!」

我藉由替架空的老师取小名来增加岛津老师的真实性。

「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我跟日向动身走向架空的老师身旁……就在这个时候——

阿姨不服输地对逐渐远去的我跟日向的背影啐道:

「看来牛排肉不适合两位呢。」

总觉得她说了很失礼的话,我们停下踏出的脚步,一回头……

阿姨又说:

「要是待在像两位这么亲热的新婚夫妻身旁,我看连难得的牛排肉都要烤焦了。」

阿姨志得意满地高声宣言。

在她那副活像说完决定胜负的关键性台词的模样中,看不见任何害臊与踌躇,宛若艺人抖出个包袱般意气风发,由此可看出她恐怕常跟成对的年轻男女这么说。

虽说如此……

我们一看就知道穿着学生制服,若说我们是情侣那倒还好……

说新婚夫妇也太牵强了吧。

「烤焦虽然不好,但我很推荐要烤得滋滋作响再吃喔。这种烤法叫做全熟。」

阿姨依旧强势地推销我们牛排肉。

真是了不起的职业精神。

不过在这场战斗中,我们已经取得优势。因为我跟日向得去跟岛津老师(架空人物)打招呼才行。

来吧,让我们离开卖场。

感谢你招待的牛排肉